年初,市场还在广泛讨论“去美元化”话题,但到了第二季度,市场观点发生转向,美元保持强劲势头,而被视为央行储备多元工具的黄金则持续下滑。
短期市场逻辑为何突变?哪些因素左右着黄金与美元的动态故事?
曾担任欧洲工商管理学院(INSEAD)院长近三十年、现任该院劳辛经济与商业讲席教授的欧洲知名经济学家米霍夫(Ilian Mihov)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指出,现在左右黄金走势的核心变量已转变为美联储的政策预期调整。
他解释说,黄金不提供利息,持有它没有收益,“除非金价本身攀升,否则在利率实际走高或预期走高的情况下(正如最近美联储会议后所展现的),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会变得高昂,这时更优策略包括转向其他资产或高收益债券等。”
谈及美伊局势紧张后美元指数不断上扬,他认为,要实现实质性的“去美元化”潮流,必定需具备“美国债务规模出现失控式飙升”等三项前提。

黄金为何持续下跌
在24日,黄金期货和现货价格自2025年11月以来首次击穿每盎司4000美元的关键心理位。但实际上,稍早国际现货金价跌破200日移动均线4442.18美元时,已宣告陷入技术性熊市。
眼下,金价在超卖后出现技术反弹,回升至每盎司4081美元,但本周周线收出阴线,月线前景同样不乐观。
回顾2025年第四季度,市场曾大力押注美联储会在2026年降息三次的宽松路径,这推动了当时金价的进一步走高。但最新动态表明,在美联储连续四次议息会议均保持基准利率在3.50%-3.75%区间不变后,市场如今预计联储将在年底前加息25个基点;虽然短期利率料将持稳,但经济增长、就业或通胀数据的任何疲软信号都可能触发金价波动。
高盛近期调降了对金价涨幅的预估,背后有两大原因。一方面,该行下调了对利率敏感型黄金ETF需求预测,因其经济学家本月早些时候将美联储最后两次降息时点推迟至2027年6月和12月(先前预期为2026年12月及2027年3月)。另一方面,鉴于美联储主席沃什主持的首次议息会议释放出超预期的鹰派信号,这可能缓解市场对发达国家央行独立性的疑虑,因此高盛目前假设宏观政策对冲需求将趋于稳定(此前预期会逐渐回升至2026年1月初水平)。
高盛预计金价将在2026年12月升至4900美元/盎司(此前预期为5400美元/盎司)。
高盛解释说,“我们对黄金的结构性看涨立场不变,但战术上保持审慎,短期内存下行风险,中期则存在上行潜力。”
“另一大因素是,牛气十足的股市再次推高了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。”米霍夫说道。
他补充说,即便如此,他认为中国央行等机构仍会继续增持黄金,“我不觉得他们会就此打住。”
但“部分卷入中东冲突的国家需筹集现金,或许一直在进行黄金交易:土耳其正大量抛售黄金,以试图支撑其本币。”米霍夫指出。
LSEG金属行业首席分析师萨哈(Debajit Saha)近期同样对记者表示,土耳其央行已抛售79吨黄金来换取美元流动性,因能源进口成本攀升导致其储备消耗超预期。“今年还有几家央行小规模售金,但我们预计一旦能源价格回稳至冲突前水平,且整体流动性状况好转,这些央行就会重启购金。”
高盛在报告中也阐明,从结构角度看仍看好黄金,“央行持续推行储备多元化,依然是我们看多金价基准情景的核心结构性驱动力。”
“尽管央行购金步伐已放缓至每月约50吨(基于三个月季节性调整和12个月移动均线计算)——虽低于2024年的月均67吨,但仍远高于2022年俄罗斯央行资产被冻结前的月均17吨——但我们认为这一持续多元化趋势是结构性的。”高盛解释道,世界黄金协会近期一项调查印证了这一观点:在2至5月接受调查的76家央行中,创纪录的45%预期未来12个月将增加黄金储备,约90%预计全球储备会上升,其余则认为持仓将基本持平。“因此,我们假设各国央行将持续增持黄金,2026年月增50吨,2027年月增40吨。”
审视“去美元化”叙述
米霍夫还向记者表示,过去的“去美元化”论调仅紧盯黄金,而遗漏了一个关键点。
“美国仍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金融市场。”他分析说,在特朗普政府推出一系列关税政策后,引发广泛讨论,市场开始担忧美元地位,但要成为储备货币,须具备庞大的金融市场与自由的资本流动。
因此,论及黄金,相较于美国创造的数万亿其他资产,如债券或股票,黄金占比微不足道,“而市场对这些资产的需求仍十分旺盛,所以对美元的需求也会居高不下。”他指出。
眼下,衡量美元兑一篮子六大主要货币的美元指数攀升至101.388。在美伊局势紧张、霍尔木兹海峡遭封堵后,美元重新成为市场首选的避险资产。
随后,沃什发出鹰派指引后,市场快速调升对未来利率路径的预期。利差向来是左右汇率走向的最关键因素之一,而美国利率预期上扬持续强化美元吸引力。欧元与日元则继续承压,特别是日元近期面临跌破关键汇价关口的风险。
米霍夫认为,唯有在特定条件下,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格局才会生变,
“依我之见,要产生真正的‘去美元化’潮流,首先,美国债务规模必须出现失控式膨胀,致使人们不再将其视为安全资产,届时才会转向其他地方。”他表示,其次,其他国家必须经历同样量级的人工智能(AI)热潮,以吸引投资者将资金配置到这些经济体的资产中去。
第三,人们常常忽视国际收支平衡表覆盖了所有跨境资金流动。其中,经常账户记载货物与服务贸易及部分转移支付,而金融账户则记录资本流动。
“货币要成为储备货币,这两方面都至关重要,但在我看来,资本流动的重要性正日益上升。”他说,“正因如此,我认为欧元难以成为真正的储备货币,欧洲金融市场过于零散,规模比起美国市场也太过袖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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